相較齊邦媛的巨河流,龍應台的「大江大海一九四九」讓我有更深刻共鳴。
或者源於比較相似的時代與生活背景,讓我在這段試讀有深刻的感受,有些觸動,有些遺憾,有些無奈:
轉載於博客來的試讀
2 住在一張地圖上
我的名字裡有個「台」字,你知道,「台灣」的「台」。
我們華人凡是名字帶著地名的,它像個胎記
一樣烙在你身上,洩漏你的底細。當初給你命名的父母,只是單純地想以你的名字來紀念他們落腳、一不小心生了你的地方,但是你長大以後,人們低頭一看你的名
片,就知道:你不是本地人,因為本地人,在這裡生生世世過日子,一切理所當然、不言而喻,沒理由在這地方特別留個記號說,「來此一遊」。紀念你的出生地,
就代表它是一件超出原來軌道、不同尋常的事情。
在我的同輩人裡,你會碰到不少女孩叫「麗台」或「台麗」,不少男孩叫「利台」或「台利」,
更多的,就直接叫「台生」。這「台」字一亮出來,你就猜出了他一半的身世:他的父母,多半是一九四九年中國內戰中陸陸續續流浪到這個島上的外地人。嬰兒的
哭聲,聽起來像雨後水溝裡牛蛙的鳴聲,那做父親的,把「台」字整整齊齊用黑墨寫在紅紙上,你可以想像那命名和寫字的手,在一個勉強遮雨的陋屋裡,門外兵荒
馬亂,一片倉皇,寫下「台」字既透露了一路顛沛流離的困頓,也表達了對暫時安定的渴求。
如果你在台北搭計程車,不妨看一下司機的名字。我每次看,每次都有發現。有一回,碰見一個「趙港生」。
嘿,「港生」啊,你怎麼會在台灣開計程車?
只
要你開口問,他就「啪」一下,打開一個流離圖。港生的父母在一九四九的大動亂中從滇緬叢林輾轉流亡到香港,被香港政府送到調景嶺難民營去,一兩萬難民在荒
山上那A字形蓋著油布的木棚裡戰避風雨。你知道,難民營裡也是有愛有情有慾的;港生,就出生在調景嶺那遮雨棚下。兩年以後得到入境許可,來到台灣,弟弟出
生了,就叫「台生」。「台生」反而在香港做生意。
你知道香港影星成龍的本名是什麼嗎?如果我告訴你,他叫「陳港生」,你可以猜到他身世的
最初嗎?稍微打聽一下,你就會知道,他的父親房道龍,在戰亂的一九四七年隻身離開了安徽和縣沈巷鎮的老家,留下了妻子兒女,隨著戰爭局勢的漂洗,最後到了
香港,改名換姓之外,另外成立家庭,生下的男嬰取名「港生」。和他安徽妻兒的那一邊,是一個生離死別的悲劇,和成龍這一邊,是個患難興邦的傳奇。
就像小時候教科書裡琦君那篇「故鄉的桂花雨」,對於當時的我來說,就只是課本中的一課。一直到成年離開家裡負笈台南,畢業後又漂泊台北近十年的時光,突然才理解作家筆下對於回不去的故鄉和歲月的鄉愁。但是至少我還有一個生長的家可回,而這些漂流者只剩回憶。
相較於來台灣才有的第二代,父親在12歲這個半大不小的年齡來到這片土地。這個年紀對於故鄉已經有了很多的記憶,雖然父親的記憶中,隨著國民黨從上海到四川,然後在漂流來台灣,卻未曾在父母親的故鄉山東和遼寧落足,因此故鄉之於他,就像模糊而清楚的生命軌跡,也像是芋頭蕃薯的我,對於台灣的情懷。
也許因為是跟著奶奶學話,對於這個很早就離開我生命的親人,我記憶無多,但是我特殊的外省腔調卻是童年清楚的一筆(當然現在已經越來越台灣國語)。幼時我總是被歸類在講話很奇怪的一類,儘管六歲的小女孩從不認為自己說話跟其他人不同,但是漂泊的軌跡在我這個第三代的孩子身上,卻意外的清楚。外省人,是那時我對自己身份的認知之一。但是從未在眷村生活過得我,缺乏群體的歸屬感,一直到成年的現在,也總是游離在群體之外,迷茫的印記成為身體和心靈的一部份。
龍應台陪著母親回到淳安這個淹沒的古城,我卻沒有辦法陪著父親拜訪那從未曾存在的故鄉。
誰和誰的遺憾,都是時代寂寞的呢喃。
9/3手記:這本書真是難看,那時代龐大的流離和苦痛,每每讓我無法繼續讀下去,看了好幾天卻沒法看完,總是得半途放下書本,好抑制心中無法言喻的沈重。好友大D在離家萬里的瑞典,看著試讀的文字哭泣,她留言說:「我一點也不意外我們買了同一本書!搞笑的是我三更半夜一邊看試閱一邊哭得悉哩花拉完下單的。」對於第三代我們,那是不用多說的默契,同在這片土地,這種傷痛卻成為政治上的原罪,也許是我始終冷漠的原因。
